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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光返回到74年后。公元2015年8月。
干休所。李局长办公室,堆放着一捆捆刚印出来新书--《死士》。封面背景是一副突袭日本鬼子机场的油画,上面两个鲜红的“死士”大字,格外引人注目。唯一与普通出版物不同的是,封面右上角有两行白字:“内部发行,请勿外传。”
我拿着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书本,轻轻翻阅着,心中百感交集。
“上级决定,先印五百本,作为内部资料发行,主要供应有关领导和老同志阅读。”李局长说道,“待有关历史遗留问题,进一步澄清后,再公开发行。”
“足够了!”这本作品没有被锁进档案室的保密柜,我就很心满意足,“李局长,这里有几个问题我搞不明白,傅正范将军在建国前夕率部起义,成为解放军高级将领,一直到60年代才去世,而林老先生一直健在,他们都是‘死士行动’的亲历者,是直接证人啊!”
李局长苦笑了一下:“傅将军只能证明新四军教导队是牺牲在抗日战场上,但不能证明教导队是否变节。况且,傅将军是起义人员,在那个特殊政治坏境下,说得越多,反而会起到副作用。而林老爷子,脑子受了严重伤害,时而清醒,时而糊涂,又是孤证,分量不足。”
“既然老人家是直接指挥了这场行动,他为何不出来作证呢?以他老人家所处的位置,为李云勇他们恢复名誉不是易如反掌的事情?”我还是有几分不甘心。
“老人家有老人家的难处!”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,李局长早已经和我能力无话不谈的好朋友,“‘死士行动’牵涉的人物众多,尤其涉及到苏联当年不道义行为。建国初期,中苏两国处于蜜月状态,一旦公布这些真相,会在党内外造成思想上极大的混乱,老人家也在等待时机。在‘文革’那么困难时期,他竭尽全力,保护着林老先生,就是希望留下一颗种子。小于,我告诉你,这颗种子,快要开花发芽了!”
我听出了李局长的话外之音,心里猛然一动:”您是说,我们真的找到了张玉萍烈士的遗物?”
“是!”李局长肯定地回答,“你这部作品,引起了首长的高度关注。组成专案组,本着事实求是的态度,对‘死士行动’所有细节进行认真核查。终于,他们从浩如烟海的档案中,真的找到了那个药方的原件;还有一个最为关键的铁证,专案组从张玉萍烈士的家属手中,拿到了烈士的一件遗物--烈士临刑前留下的一件衬衣,衣领上缝有密密麻麻的针脚,很可能是烈士留下的遗书,目前技术部门正在判读。”
“太好了!如果这真是一份遗书,张玉萍很可能会提到组织命令教导队的情况,再加上李云勇自白书的DNA鉴定……”说到此处,我突然冒出一个疑问:“李云勇已经牺牲了几十年,尸骨无存,哪里去找他的DNA?“
李局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镜框,里面镶嵌着一张发黄的照片,这是一张全家福:一对穿着军装的夫妇站在一起,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,在他们前面,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,手里拿着一块缺了个口的月饼,正对着镜头露出了虎牙。
李局长用衣袖轻轻地擦拭着镜框的玻璃,眼中充满柔情。
我仔细端详了那个穿军装的男子,顿时什么都明白了:“李局长,您,您就是?”
李局长点点头:“李云勇就是我爷爷,这是他留下的唯一的一张照片,是1940年中秋节,**将军亲自为他照的一张全家福。专案组在上面找到了一个带血的大拇指指纹,提取这个血样,还有我本人血样,与自首书上的血样比对,判定自首书上留有李云勇的血迹。由此可以推论,自首书不是出于李云勇本人自愿。”
“那,您奶奶,她还健在吗?”
李局长呵呵一笑:“我奶奶你认识的!她就是林老夫人!”
啊!我惊得目瞪口呆。
“解放后,由于林老身上有太多的机密。组织上就让我做过护士的奶奶照顾林老,多年来,我们一直生活在一起,早已是一家人。”李局长动情地说道。
“那,照片上的这个孩子,就是您父亲?”
李局长沉重地点点头。
“他,现在在哪里?”我刨根问底。
李局长语气格外沉重:“文革那年,我父亲是一所军校教员,红卫兵不知哪里翻出了我爷爷的老账,说我父亲是叛徒和国民党特务的狗崽子,对他殴打谩骂,我父亲不堪凌辱,跳楼自杀!我母亲也殉情自杀。是林爷爷和奶奶冒着风险,将我接到身边,这才避免了我成为孤儿。林爷爷发誓,一定要在有生之年,还我爷爷,还有‘死士行动’中牺牲的将士一个清白。”
我忽然想起,那天林老爷子因为情绪激动当场晕厥时,李局长在一旁迫切地叫喊:“爷爷!爷爷!!”
真相原来如此!
“小于,还可以告诉一个消息,我们通过特殊渠道,找到了当年日本陆军特高课培训的秘密资料,发现了代号‘忍者’的真实照片,和‘伙头王’留下的照片经过严格的科学比对,证明是同一个人。”
“在国民政府高层,是否还有隐藏的日本特务?”我连忙追问。林老、傅老宅回忆录中,都多次提出,军政高层可能存在内奸的疑问。
李局长无奈地摇摇头:“这可能是个永久的谜!日本军部在投降前,销毁了很多资料,这个秘密,恐怕会永久保持下去。”
王科长进来了,手中拿着一个卷宗:“局长,总部的鉴定书出来了。”
“哦!”李局长接过卷宗,尽管外表显得异常平静,但我从他刮除火封、打开卷宗时,一直微微发颤的双手上,能感知此时,他内心里的波澜。
李局长目光定格在鉴定报告上,久久不动。
“李局长,张玉萍烈士在遗物上,留下遗书了吗?“我紧张地问道。
李局长默默地将鉴定报告递给我,上面写着:“经DNA和C炭14技术鉴定,这件衬衣确属张玉萍烈士遗物,衣领、衣袖和衣襟上面针脚和衬衣属同一年代。经判断,针脚为摩斯密码,信息判读如下:同志们,我不能听到胜利的消息。但我传达了党的指示,参与了这场决定中华民族命运的战斗。同志们,为了中华民族的独立和自由,奋斗!
我的眼睛瞬间朦胧。
张玉萍烈士遗书内容,与李云勇复述的、林老爷子记录的基本不差。
我坚信,张玉萍烈士临刑前那忽闪的眼睛,是李云勇心底永远的痛!
“小于,”李局长打断了我的思绪,“张玉萍烈士的后人,也就是这件重要物证的保存着和贡献者,恰好今天也在,我们要不要一起见见?”
“朱总!”在会客室我见到来人,顿时大惊失色,“怎么是您?”
“小于,谢谢你!”朱总对我颔首微笑。
“他,就是张玉萍烈士的后代。”李局长介绍道,“确切地说,朱总就是张玉萍烈士的孙子。”
“李局-朱总?你们早就认识?”我不由得大吃一惊。
“我们在一起读小学,中学,后来我上了大学,李局长特招入伍。”朱总缓缓说道,“尽管我们两家都住在一个大院,但总有一点隔阂,那就是,我奶奶牺牲在李爷爷的枪下,这个讲不清道不明的真相,使得两家关系蒙上了阴影,也影响了我们孩子间纯真的友谊。今天,一切都明白了,李承志!我的好兄弟!”
两个花甲老人紧紧抱在一起,老泪纵横。
“这么说,让我参与‘死士行动’题材挖掘,本身也是一个局?”我恍然大悟。我突然明白,为什么,朱总对于我的调动这么泰然自若,对我关于预四师的纪实那么重视,原来,这一切早有计划,只是,我一直蒙在鼓里。
“小于,你进入‘死士行动’一开始是偶然的,但你那篇《蓝天英魂》深深打动了我,我才向李局长郑重推荐了你。”朱总回答道,“事实证明,于新同志,你没有辜负组织上的信任和期望,在当事人渐渐老去、线索越来越模糊的关键档口,提供了全新的研究思路,挖掘整理了这部史料,填补了党史、军史和抗战历史的一段空白,更重要的,是还给了那些牺牲烈士的清白!”
“那您,为何不亲自写呢?您和李局长联手完成这部作品,不是更合适吗?”我有几分不解。
“我们都是当事人,很可能,在选取材料方面,会有所偏颇。这也是我们希望一个外人参与的原因,你很好地完成了任务。”朱总解释道。
“于新同志,没有你的坚持和执着,‘死士行动’完全大白于天下,可能还需要漫长时日,也要感谢朱总,“李局长转向朱总,“感谢你给我们国安推荐了一位这么优秀的同志。让我们倾听了过去的电波,破译了历史的密码。”
三双温热的手,紧紧握在一起。